天光乍亮，紫宸殿内静悄悄的，重重帘幕落下来，叫人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李适大清早就来到紫宸殿，外面的宫人们本想通报，李适只说自己来看看便走，不要惊扰圣人修养生息，宫人于是拱手退后，李适独自迈进殿去。

轻手轻脚掀开帘幕，叠嶂后那人方才显露身影。李豫躺在床上，形容消瘦，一连病了多日，面上连些血色都不剩了。李适走近了端详他的病容，犹记早年李豫还未被封太子之时，建宁叔讥讽他残烛病躯，那时李豫不过因中毒失了武功，并非真的虚弱之至，放到现在倒是更恰当些。

若是建宁叔看到李豫这副模样，又会如何说呢？

李适并不知道。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李豫仍未醒转，李适不再等了，转身要走，还未踏出内殿，就听身后布料摩擦，原是李豫醒了，要撑着坐起来。

“……是适儿吗？”

李适便又折返回来，扶住李豫的肩膀。他从前觉得那肩膀宽阔，担得起天下万民，也能架起他幼小身躯，还能让他的建宁叔靠在上面小憩片刻，只是如今这肩膀被他握着，竟也是这般单薄。

李豫在床上坐稳了，急促地咳了两声，气还没喘匀，便问：“近来朝廷可有大事？”

李适摇头，“一切安好，最紧要之事便是父皇的病情了，臣子们皆体恤陛下。”

李豫这病来得太急，自初三病症初现，十一日便不得入朝，只能卧床静养，众人都道圣人恐大限将至，李适有些暗暗焦急，他其实还没做好接替他父皇的准备。

“他们也知道朕病重。”李豫嗤笑一声，继而像往常一样问了李适几句其他事，没说几个字便又咳起来，气息虚弱，难以为继。李适为李豫顺着气，正欲告辞请李豫静养，李豫却先一步拉住他。

“适儿。”

李适眉心一跳，心里慌乱，恐有大事发生，连忙应了，“儿臣在。”

李豫抬起胳膊，怜爱地抚他发顶，在李适印象里，李豫对待自己总是严格大于慈爱，这样的眼神，大都用来看向他的建宁叔，只可惜……

“从今天开始，适儿代朕监国，大小事宜，需自行裁定了。”

李豫语气和缓，声音轻飘飘的，这句话却听得李适心头一颤，虽早有预料，复杂滋味一股脑涌上来，仍不免眼眶发酸。他还要跪下行礼，李豫摆摆手，满脸疲惫之色。

“罢了，去罢，让朕消停一会儿。”

“儿臣告退。”

等李适从紫宸殿退出去，门外候着的宫人涌进来，为李豫端来一些吃食，其中一个宫人照常在紫宸殿里点燃安神的熏香。李豫食欲不振，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看着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心思回到了登基之初。

为拥簇他登上宝座，李倓几乎耗尽毕生功力，好歹保住一条性命，当时为了让他好生休养，李豫特地命人去调制此香，自那之后，每当这香气弥散开，李豫便想起李倓。李倓走后，李豫也曾试图以此香入梦，只为在梦里与李倓见上一面，可惜李倓始终吝啬，这十数年间，李豫梦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李豫挥手屏退了宫人，重新躺回到床上，阖起双眼，暗自乞求李倓能怜悯他几分，看在年少情谊的份上，来梦里见见他。

这一次或许是在天之灵听见他的夙愿，李倓真的出现在他梦里，容颜未衰，一如他往日风姿绰约，远远站在缀满花的一棵树下，静静看着他。

李豫欣喜若狂，直挺挺站着，生怕惊扰了他，视线模糊起来，李倓的面容越发不真切，他恍然想起第一次梦见李倓的时候。

第一次梦见李倓，是李豫携朝廷从长安出逃的那晚。

彼时李豫初登大宝，刚刚结束安史之乱，铲除佞臣李辅国，一切理应要往好的方向发展，谁都没想到程元振竟然胆大包天，压下吐蕃入寇的消息密尔不发，直至吐蕃大军兵至长安城下，事情这才败露，然为时已晚，李豫不得不带人仓惶逃离长安。

李豫曾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可坐在出逃的马车上，李豫只感受到羞辱。

黑漆漆的夜压下来，李豫的队伍安营扎寨，李豫站在山头举目远眺，明明残月在侧，他却觉得目之所及皆茫茫，看不清天际的星斗，亦看不清李唐的未来。

李豫是最擅长等待的，他总是忍辱负重地等，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他什么都可以等。

他在山头站了很久，深秋夜风扑簌簌地吹动他的衣摆，李豫几乎整个人融化在风中，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站在那，直至有人来劝说他回去休息。

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李豫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梦见了李倓。

梦里的李倓朝他讥讽一笑，眉尾都写着嘲弄，“皇兄不是说要恩养天下，为何如今又学起此等不堪之举？”

“倓儿……”

李豫其实可以为自己辩解一二，但只叫了李倓的名字，余下的话却再也出不了口了。李倓的指责尖锐刺耳，可李豫并没有觉得愤恨。缠绵多年的战事几乎耗尽大唐气数，人心涣散，更缺少可堪之材，能信之人少，能用之人更少。李辅国、程元振之流，皆可以为他所用，但凡事总有代价，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在李豫的拥趸中，李倓是最值得信任的，也是最出色的，知李豫者，非李倓莫属。

李豫相信李倓会理解他，李倓总会理解他。

倘若李倓还在就好了。

李豫没来得及与一缕幽魂交代更多，他便被初升的朝阳晃醒。新的一天开始了，李豫抹去眼尾的濡湿，在宫人的服侍下重新披上帝王的尊严。

大唐仍有转圜之机。

之后的几年里，李豫偶尔会梦见李倓，那段时间是他与李倓在梦中相会最频繁的一段时间，前朝没有一天安宁，他手中唯有郭子仪一员良将，愈发痛心李倓之死。可在梦中一见到李倓，李豫却又不说这些了，他怕李倓离了人世还空填忧愁，饶是如此，梦中光阴飞逝，他也总有太多的话没能告诉李倓。

再往后数，最近一次梦见李倓，是在追封李倓为承天皇帝之后。李豫睁眼发现自己仍在紫宸殿内，叫了宫人来服侍却未听见动静，以为自己做梦做得恍惚，一转身就看见李倓站在不远处。

李豫又惊又喜，正欲冲上前把册封一事告诉他，却不料李倓先一步朝他走来。李豫看着李倓的身影越发靠近，心里的惊喜被李倓的表情冲散了大半。

李倓神色很淡，两条剑眉高耸，眉心平平，嘴角也平缓，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可李豫就是觉得他不开心。李倓靠过来，很直接地与李豫对视，李豫并不回避，只等李倓先开口。

李倓没有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来，李豫不得不向后退，一直逼到床榻边，李倓竟还没有停，李豫无奈地想要制止他，李倓却压着李豫的肩膀，把他按坐在床榻上，李豫双手撑着，眼睁睁看着李倓抬起左膝，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双腿上。

“倓儿？”

李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盛气凌人，终于在李豫快忍不住要吻他的时候开了口。

“为什么封我做皇帝？”

“倓儿不喜欢？”李豫勾起唇，试图从李倓的只字片语里揣度他不悦的原因，“这皇帝我做得，你就做不得？”

李豫没提此事在前朝引起了多大震动，他一再坚持，不肯让步，这才能成，不过终究是追封，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身后的面子上计较太多。

李倓没反驳他，只是话锋一转，“那位恭顺皇后又是为何？”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酸溜溜的，李豫眉头一挑，算是搞明白了。

症结原是出在这了。

李豫把一只手收回来去牵李倓，安抚道：“张氏乃兴信公主之女，身份相配。”

李倓却不依他，把手从李豫手里抽出来，偏过头去，“谁稀罕？”

李豫只觉得他可爱，继续好言相劝，“封了皇帝，再许你一位皇后，这才算圆满。”

“圆满？”李倓闻言瞪他，“那皇兄怎么没册封一位皇后？”

李豫笑笑，没作答，只欺身过来作势要亲李倓。

李倓一把将他挡住，眼神警告，“别乱来，朕没准你。”

瞧瞧，刚封了皇帝就开始摆起架子了。

虽然不知道李倓在准备什么把戏，真正在位的帝王还是决定让渡权力，双手向后一撑，仰起上半身。

“好，皇兄遵命。”

李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旧余怒未消的模样，“恣意妄为，该罚。”

“全凭陛下处置。”李豫不以为意。

李倓的手抚上李豫的脸颊，只发出了一个指令，“看着朕，不准动。”

李豫好整以暇，只照吩咐做了，就见李倓带着茧的指腹捏紧了他，他目光中带着一些狠厉，看得李豫心脏怦怦跳。

李倓命令李豫不准动，李豫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任凭李倓对他为所欲为，用不了多久，李倓的呼吸急促起来，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飞动，薄唇微启，时不时有几个音节从紧闭的牙关里逃出来，他渐渐撑不住，一只手压在李豫肩膀上。

汗珠从李倓额角滴到李豫脸上，或许因为是梦，感受和滋味都像笼着一层薄纱，但李豫只是看着李倓的表情就已觉足够。

力气是李倓出的，痛苦也是他受，这哪里算得上惩罚？

李倓快要脱力，却依旧不要李豫出手支撑他，勉强支起身体，对着李豫念叨：“承天皇帝……”

他说了这几个字就不再继续，李豫便问：“倓儿对这封号也不满意？”

李倓只说：“依我看，也该改改。”

说着，在李豫胸口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等他把六笔写完，李豫嘴角笑意更甚，“原来倓儿这样想。”

李倓不再接他的话了，那场梦里，他始终没让李豫亲吻他。

李豫那时想，来日方长，等日子久了，李倓或也不会再恼他，却不料，此后的岁月里，他等到鬓发斑白，等到眼角被雕琢出了痕迹，却再没等到李倓的降临。

李豫快忘了梦见李倓是什么滋味了，他已经等了太久。

花瓣吹到他脸上，李豫却一动都不敢动，还是李倓叹了口气，迈开步朝着他走过来，他拂去李豫眼尾的晶莹和斑驳，对他说：“皇兄，你老了。”

“是啊，”李豫点点头，“多少年过去了，是该老了。”

他以为李倓会嘲笑他，不想李倓却说：“为芸芸众生呕心沥血，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在李豫震惊的目光里，李倓将目光投向天际，“你看这万里山河，早已不是满目疮痍了。”

李豫垂首叹气，也望向远处，不甘道：“还不够。”

纵他有鸿鹄之志，到如今也不过实现微末，与他们共同的心愿仍有不小的差距。

“倘若当日登位之人是你……”李豫喃喃道。

李倓打断他，“若登位之人是我，恐怕也做不到如你这般好。”

“是么？”

李豫并不太相信，他看向李倓，李倓恰也正注视着他，“皇兄，我都看着呢。”

这十数载，他都看着呢。

李豫笑起来，阳光照得他满头发丝乌黑，眼角的痕迹似乎也淡了，一如他年少的模样。李豫背着手，走向李倓站过的那棵树下，一阵轻柔的风过，花瓣从枝头吹向他。

“不知后世，李唐又将会如何。”

“那些事，就让后人自己去主宰，”李倓走到他身侧，“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看吧。”

李豫在漫天的花瓣里合上眼，应答他，“好。”

暮色渐至，宫人进殿为圣人点起烛火，发现李豫已在睡梦中离世。

日月更替，江河奔流，唯有无言青山常看人间，终有一日，天下大同，盛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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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空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