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明日？”

“奴婢对账房的活不熟，想早半日过去学习。”

静姝一贯是个做事认真的性子，她这么说叶英没什么异议，除此之外他倒还真有些话要交代。

“我既将你交给秦嬷嬷照顾，因此即便你在别处做事，往后还是住在落梅居，不要离她太远。”

“你年纪还小，暗卫照旧跟着你，若有人欺负你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我和二弟刚接手山庄诸事，账房关乎钱财开支，利益当头难免有些人心不正，你在那边做事需得暗中观察，如有问题回来告诉我，不要独自出面。”

一堆话伴随着接连的三个不要，静姝听得一时发愣，许是看出她在发懵，叶英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覆掌揉了揉她的脑袋，趁热打铁道。

“还有，你我私下相处，不要自称奴婢。”

浓密的睫毛一抖，静姝抬眼对上他若有深意的视线，有种心事被戳破的慌张，赶忙低头敛眸压下心头急急的鼓点。

她想着去账房要做的事，又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偏离了她的预期。

午后，静姝在秦嬷嬷的指点下捯饬一番，她身上还带着孝，一切都以素净为主，小心地取下头上的白花放在案头，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了发，刘海整齐地梳到一边，露出沉静温顺的眉眼。

账房的管事姓刘，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十分面善，因为叶晖此前已经打过招呼，再见到秦嬷嬷带着个二八左右的小姑娘过来心里就确定了七八分，拱了拱手和气道：“秦姐，这位就是顾管事的女儿吧？”

秦嬷嬷不晓得叶英私下叮嘱静姝的话，但账房这边的差事她觉得极好，把静姝推到跟前，两厢介绍后道：“这孩子自幼跟在大庄主身边读书，脑子十分伶俐，就是性子内向了些，刘管事平日还要多照顾照顾。”

“秦姐放心，我晓得的。”有叶晖的话和秦嬷嬷的话压着，刘管事不由多看了低眉敛目的少女一眼，“小姑娘可会算数？”

静姝点头，这是自然。

“可会看账本？”

“未曾，我可以学。”

看着像个老实的姑娘，想了想前阵子山庄里刚刚压下的传闻，刘管事微微点头，庄主吩咐下来的人不光不能晾着，他还要亲自带在身边指点，过了这阵子再决定安排什么任务。

静姝第一次到账房，秦嬷嬷像是初送孩子上学的父母般不放心，一时半会儿没有走，看着静姝在刘管事的指导下学习看账心里感慨良多，直到刘管事暗暗朝她比了个拇指才吃了定心丸般离去。

小姑娘聪明，凡事只要他说一遍就能理清，上手的速度令人咋舌。

秦嬷嬷回到落梅居向叶英回话，叶英并不怀疑静姝的能力，她身边眼下有暗卫跟着又不算离开藏剑山庄，出不了大事，倒是自己这边手头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亟待解决。

叶家三少爷投湖未遂被霸刀山庄大小姐所救已经不是秘闻，叶孟秋怒火中烧，叶炜意志消沉，叶柳两家恩怨又有诸多蹊跷之处。

静姝昏睡不醒那阵子潜入落梅居的神秘人至今无影，叶英有七分确信那人既知道如何让静姝恢复元气便会知道静姝身上更多的秘密，可惜加派了人手在杭县附近搜索可疑的痕迹仍无所获。

事关叶婧衣三阴绝脉的根治之法，叶英不能不上心，此间又关系到静姝的性命，这隐秘的消息如今只有他和盛长风知道，即使是静姝自己也没有想到叶婧衣身上去。

叶英在书房里皱眉思索这一切的时候，西湖水面波谲云诡之处，一束炯炯的神光忽然挣脱漆黑的瞳孔，十六年期满，为何魄相迟迟不显？

看来该再仔细卜一卦了……

高大的人形迅速皱缩成一张小小的纸片，沾在湖面上吸了水缓缓下沉，无人发觉。

静姝每日在账房记账算账，叶家里里外外的账繁乱纷杂，不光有山庄一日的用度更有叶家名下的生意买卖。

广开商路是叶英和叶晖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偌大的藏剑山庄和慕名而来的江湖子弟，想要山庄长盛不衰便不能免俗，走南闯北一为寻访天下奇矿炼制神兵二为殷实家底积累底蕴。

刘管事发现新来的小姑娘着实聪明，在请示叶晖后拨了内宅的账给静姝单独核算。几位庄主皆未成亲，庄中无主母，老庄主夫妇已不管俗务，内宅的账过于琐碎，叫叶晖一个大男人盯着这个总是别扭，只叫账房的人留意着，出了事再找他。

作为年纪最小的账房且是唯一的女子，刘管事在靠窗的地方置了张单独的条案给静姝。

账房里的其他人打量过她好几回，那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在乌压压的账房里着实是一股清流，天光敞亮的时候搁窗边一坐，那恬静淡雅的气质便露了出来。

秦嬷嬷说静姝内向，几日观察下来刘管事发现这岂止是内向，二八的年纪每日只管低头拨算盘看账本，半点没有同龄小姑娘的活泼，旁人听到最多的便是“嗯”，一天下来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无声无息地坐在窗前的三尺地，不着眼便仿佛没这个人。

静姝沉默归沉默，过手的账却从未出错，单凭这一点账房其他的人就知道小小年纪的她是个厉害的，再加上知道她是大庄主乳母的女儿，更是不敢冒犯。

山庄里的人现今都知道大庄主待乳母的女儿极好，前阵子差点被老夫人安排做了庄主侍妾，虽说事没成，但那也是大庄主的人，没熟悉之前不好惹。

一日，叶晖来账房巡视，人在走廊上就能看到坐在窗边的静姝，正在看账的少女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脖子一歪便躲开头顶就要落下的手，起身恭恭敬敬地隔窗行了礼，“二庄主。”

“嘿，大哥说得果真不假。”叶晖收回手背在身后，眯起笑眼，“你这丫头都不跟我们亲近了。”

静姝不作回应，窗外的叶晖干脆招了招手，“手头的先歇歇，来，二哥请你喝茶。”

无缘无故请人喝茶不是叶晖的作风，静姝能猜到他是有事要说，账房里的其他人却不明白，只见二庄主一脸和煦地叫静姝到外头树荫下，随侍的小厮不一会儿就奉上热茶，又自觉地退出老远。

距离隔得足够远，寻常的说话声是传不到的，静姝姿态拘谨地坐在石桌边等着叶晖发话，却见他视线谨慎地扫视着周围，心思一转便道：“附近只有两个庄主派给我的暗卫在。”

剑眉一挑，叶晖落眼在面前纤弱的女子身上，“你这机灵的模样倒还是和以前一样。”

“二庄主有事？”

跟聪明人说话极为舒心，叶晖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这两日父亲不许我们兄弟几个聚在一起，派人出庄更是不能，你在大哥身边可知道他对三弟预备作何安排？”

叶孟秋手底下也有一波人，行事更为老辣，但凡叶英和叶晖的暗卫想出门就会被拦下来，山庄已经好久没叶炜的消息了，叶晖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打着幌子跑来找静姝套消息。

静姝就是自家大哥的贴心小棉袄，叶英在想什么极少会避开静姝，这是叶晖的直觉。

“二庄主放心，三庄主没事。”虽不知道现在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静姝相信自己的眼睛，叶英相信她的话，所以始终保持着静观其变的态度。

叶晖和静姝在树荫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叶晖倒豆子似的说着自己的想法，叶孟秋不允他们兄弟私下商量，这些话叶晖已经憋了许久，想找人传话又不好叫手下的小厮听去，静姝聪明，回头会转述给叶英听的。

不管是叶英还是叶晖，都没把静姝当做外人。

这天叶晖走后静姝收到了更多好奇的打量，她心里想着叶炜的事，对那些视线视若无睹，只放缓了拨弄算盘的手指。

一日事毕，静姝理了理手边的账册，整理好桌案便起身来到刘管事旁边，以往多是告别的话，今日却不急，“刘管事，请问账房这几日可有外派出庄的任务？”

静姝的主动开口让刘管事十分讶异，随后他翻了翻自己的记注，“自然是有的，单纯的跑腿活计，交给小厮即可。”

沉静的眸光晃了晃，片刻之后静姝道：“过几日我要上山祭拜，正好要穿过满陇镇，若是有不重的跑腿活计我可以帮忙。”

这话听起来不刻意，反而极为舒心，刘管事暗叹小姑娘的孝顺和善，问了她扫墓的时间便从记注中摘了几项事宜让她顺路走一趟。

目的达到，静姝同往常一样和刘管事道了别，步子不紧不慢地回落梅居。一进院门静姝就觉得身后的两道视线消失不见，到了落梅居，暗卫自然不用跟着。

叶英最近除了早晚两个练功的时辰都在书房，不像是手头无事的样子，静姝在走廊的岔口处停了停，转身迈上了去书房的台阶。

“庄主。”

听到一声熟悉的唤，叶英的视线从几份密报中抬起，门边立着半截纤瘦的身影，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线，“进来。”

静姝一进门，近旁伺候的侍女便被叶英挥退了，他看着好几日不见的小姑娘，问道：“在账房里待得可好？”

“管事和先生们都照顾我……奴……”在叶英不着痕迹的一瞥下，静姝咽了咽嘴边改动的称谓，规规矩矩地书案边跪坐下来，闷头道：“二庄主今日找我了。”

唇边的暖意稍停，一抹落寂取而代之，叶英轻叹一声：“三弟眼下在镇中最大的客栈，连日不见出门，客栈里有霸刀山庄的护卫，附近有父亲的人，想进去一趟不容易。”

想来叶英已经试过，但无功而返，他只知道叶炜在那家客栈，具体情况却一点都不清楚。

静姝咬了咬牙，小声道：“我在刘管事那儿求了个月底收账本的差事，到时可以在镇上转转。”

满陇镇其实并不大，因这西湖美景和藏剑山庄的名气，近年来兴起不少客栈酒楼，到访的人多了，自然少不了需要些成衣店绸缎庄和首饰铺子等等。

叶家在西子湖畔的产业不少，每月月底收账查验是惯例，这些自然归山庄账房管。

叶英在静姝的话里转过她的意思，视线不由严肃了几分，“此事你莫要掺和。”

静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像是看出她还有几分心思，叶英伸手压了压她的脑袋，“听话，不闹。”

抿起的唇缝骤然拉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