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后半句，少女的脸色煞白，灼热的胸口凉了大半，一双杏目怔怔地望着前方视线未有半分逾越的年轻公子，唇畔轻扯，“原来……公子明年便要……成亲了啊……”

叶英颔了颔首，侧过身正要去寻身后的人儿，却发现俏生生的小姑娘早就没影了，他不免沉思，静姝最近的气息愈□□缈了，若不是知晓她的确不会武功，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练了独门内功。

甲板上一圈圈铁索落地，船底传来晃动，巨大的船桨搅动，水流推着船身缓缓离开停靠多日的码头。

叶英最后看了眼雷州城，转身走回了房间。轻纱帐幔后，一袭素淡的青色倩影正立在箱笼前整理衣裳，灵巧的手指将软和的寝衣叠得方方正正预备放去床头，低头又寻摸起近日要换洗的衣裳来。

说不出为什么，他喜欢看她替他打理身边的琐事，想起方才伙计小声同他说的话，他轻咳了咳，道：“我与那位靳小姐此前并未见过。”

静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叶英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迟疑片刻，又道：“方才我与她交谈并未多看。”

小心谨慎的意味太过明显，灵秀的眼眸晃了晃，静姝的唇边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我知道的，你不用解释。”

见她笑了叶英才放下心，“还是你明白我。”

静姝垂头继续拾掇着衣裳，叶英正欲去看那堆没熔炼成功的矿石便听到她小声嘀咕：“管她什么金姑娘银姑娘的，你心里只有铁姑娘。”

他不由无奈地看向偷偷撇嘴的小姑娘，心里好笑，她还真是看得明白。装作没听到她的嘟哝，他上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听他们说你将自己的东西搬去了隔壁，夜里一个人睡可能安稳？”

不怪他多想，他重新上船的时候就听人来禀报静姝将她的箱子从他的房间里拿了出来，底下的人还很好心地提醒他静姝也许是看见有别的姑娘来送行吃味了。

谁能知道她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这两日都睡得熟，没再夜半惊醒了。”静姝最近两天一到夜里便觉得困，沾枕便睡，是真的睡得很好。叶英晚上会去瞧铁石熔炼的情况，回来的时候她早已睡下，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何时躺了人。

“你本就是因为落水做的噩梦，如今我们返航，终日待在海上，若是不舒服及时同我说。”叶英捏了捏她细软的手指，补充道：“若是再做噩梦我便来陪你。”

俏脸生红，静姝有些难为情，眼下出门在外还好，要是回庄以后还做噩梦叶英总不能夜里再同她睡在一处，哪怕秦嬷嬷再怎么惯她也要揪住她的耳朵说教一番，她定要想个办法让自己克服。

她红着脸，小声保证道：“不会的。”

鉴于静姝的脸色的确比之前好了不少，叶英颔了颔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便被她轻轻一推，“我还没收拾完东西，庄主心里挂念，便去看看吧。”

被小姑娘赶出房间的男子心中有些疑惑，所以她到底有没有不高兴？

叶家商船离雷州越来越远，直到成为海天相接之处的一个黑点，失意的靳家小姐早已揣着支离破碎的心回了刺史府，码头上的人群四散而去。

虚掩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佝偻的身影在晨曦中渐渐直起弯曲的脊背，老皱的皮肤某一瞬像是注入了鲜活的生机，枯槁的手不一会儿就变得纤细光滑，轻扶鬓边漆黑如墨的发丝，浸润了岁月的眼眸目光深远。

一只黑猫从墙角的阴影里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走出来，额间一簇金黄的毛如火焰般燃烧，澄黄的猫瞳泛着诡谲的光。

“南风起，远人归，他们很快就能回到杭县。”年轻的妇人穿着穷苦人家的粗布短褐也难掩举手投足间的典雅气质，“藏剑山庄将她保护得很好，麻姑若是查不到有用的消息便离开吧，等叶英回去发现就不好了。”

黑猫眨了眨满是不赞同的猫瞳，张口竟吐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趁这机会好不容易混进去，留下做个照应，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及时将那女孩带走，一直用傀儡总归不方便。”

“叶英的住处里里外外眼睛那么多，麻姑一个活人长久待在藏剑山庄迟早会被发现，他们对那孩子好并不意味着对我们放心，追查下去难免引出事端。”女子看着商船远去的方向，眼底不由露出一丝爱怜，“那孩子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已经发现我了。”

静姝的确留意到了码头边那道隐晦的视线，不过刺史府的人来得太过巧合，她的注意力被岔了开去，等她再度想起的时候早就已经离开雷州城了。

窗外吹着咸涩的海风，四角的香炉里点着幽雅的兰香，驱散了空气中的腥味，她靠在清凉的竹枕上翻着一本游记，旁边的男子端坐在书案前手执炭笔描画着什么，袅袅茶烟里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叶英在心里盘算许久，手头得到的这块石头约莫是陨铁，照叶家以往冶炼陨铁的情形来看，最终能注模的精料怕是不多，若是和其他石料混用难免失了纯粹。

将剑模的图纸修改几番，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寻了那么长时间也只得了几块碎石，要是情况不好连初期的熔炼都过不了，真是喜忧参半。

倘若这陨铁再多些便好了。

可叶英心里也清楚，陨铁是稀罕之物，机缘巧合能得到一块已是幸运，即使有贪心也无力。

回到在海上行船的日子，第一天过得风平浪静，叶英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翻阅手札和绘制剑模上，静姝知道他不能被打扰，夜里奉上了洗漱的热水便和守在门口的侍卫交待几句，独自回房去了。

亥时三刻，烛台上的火焰隔着纱罩摇晃了几下，焦黑的烛芯在滚烫的蜡油里弯下了腰，越来越小的火焰挣扎不过几瞬便熄灭了，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沉浸在手札里的叶英倏地醒神，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门外的侍卫立刻叩门问道：“庄主可是要歇下了？”

看了眼窗外漆黑无比的夜色，叶英应了一声，侍从听到里头还有脚步便推门进来，见叶英还站在书桌边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就去找新的蜡烛换上。

但叶英房里的东西都是静姝亲自整理的，侍从犯了难，叶英见他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模样便道：“无碍，你下去吧。”

盆里的热水早就凉了，不过现在是夏日，凉水也舒服，叶英不愿再打扰旁人，摸黑洗漱过后便躺到了床上。

海上的夜里没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也没有蝉鸣和鸟儿的低语，呼吸随着海浪起伏，一刻钟过去叶英却没什么睡意。夜色渐深，帐幔垂下之后的阴影愈加浓重，身边的空荡让他回忆起连日来的夜晚。

随行的人仔细，出发前里里外外都重新打点了一番，床铺被褥都是新鲜的阳光气息，独独少了那一股淡雅的馨香和柔软娇憨的呼吸。

也不知她是不是歇好了，夜里会不会再做噩梦……这么一想，他更加睡不着了。

回到了海上行船的日子，静姝其实是极不踏实的，船身随着水波一阵阵轻晃，她忍不住想起之前海难的情形来。这一回她虽然没有再听到海底那纷杂的声音，但到了夜里她还是做了那个海与天混作一团的梦。

漫天的水色倾轧而下，涡流将她包围，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场景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口鼻，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只是这一次，和她预想中的重演不一样，浪花拍下之后她的身体猛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血液凝结，连呼吸都仿佛在掉着冰渣子。透体而出的冰冷将天地化为霜雪，轰然崩塌成满地银白。

明明是梦中，结结实实的寒意让她单薄的身体抖如筛糠，那感觉太过真实。她看着大变模样的梦境，心头涌出不可置信，这真的只是个梦吗？

银装素裹的世界只剩这一片雪白，刺得她眼睛生疼，透体的冰凉带着尖锐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几乎要将静姝的经脉寸寸折断。手腕处忽得传来一股暖流，如同在即将淹死的人面前丢下一根救命稻草，一声低呼不禁地溢出齿缝。

坐在小床边的男子忽然听到她喊了自己的名字，内力收回的瞬间那双泛着烁烁银光的眸子便睁开来，叶英眉峰微动，如果他感觉没错，这双眼睛初初睁开就朝他瞪了一眼。

只是那强烈的瞪视在银光褪去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静姝的眼底泛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分辨出坐在床边的身影后想也不想地朝他扑了过去。

叶英触及她寒凉的体温也忍不住暗暗抽了口冷气，将滑落的薄毯从后将她发颤的身子裹紧，扬声吩咐候在外面的人去准备热水。

不光叶英，守在外头的暗卫和侍卫，但凡内力稍好的人都察觉到了午夜时分从静姝房间里震开的冷意。

待侍卫烧了热水端进来，静姝还裹在叶英让人取来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叶英端着茶托在裹成一团的人影面前半蹲下来，“喝口热的暖一暖？”

乌黑的眸子飞速地眨了眨，慌乱的视线四处逃窜，手腕猛地被人捏住，用力之大即便隔着被子也感受到了清晰的痛意，“别多想，你只是做噩梦了。”

静姝的唇抖了抖，伸出手去接叶英手里的茶盏，但她的手指晃得厉害，七分满的茶水摇摇晃晃险些洒了出来，一只手掌扣住她的手腕，稳稳地将带着热意的瓷杯塞进她的手心，亲手托着喂到唇边。

无措的视线渐渐收拢，静姝就着叶英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盏茶，热流涌入身体，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她眼巴巴地看着面前月朗风清的男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忘了怎么发出声音。

叶英会意又去倒了一杯热茶，如此三杯热茶下肚才缓和下来，他看着她渐渐平静的小脸，“还冷吗？”

静姝下意识地点点头，又马上摇了起来，叶英试了试她的额温，还是凉丝丝的，索性坐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是我思虑不周，不该带你出来涉险。”

4.13修文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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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