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入夜后的东京六本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将白日的暑气浇得透心凉。斑斓的霓虹灯光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拖拽出光怪陆离的扭曲色块。

一家深藏于地下、只对极少数高级会员开放的私人爵士酒吧里,光线幽暗。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慵懒低哑的萨克斯女声。

五条悟独自坐在吧台最深处的角落。

他穿着蓝花楹图案的衬衫,长方形墨镜挡住了蓝眼,高挺的鼻梁和无可挑剔的下颌线在暗影中仿佛雕塑般冷峻。他修长苍白的指尖把玩着一只澄澈的高脚杯,里面是甜腻到发齁的樱桃漂浮气泡水。

他似乎在走神,指尖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烦躁与耐心,轻扣着玻璃杯壁。

“叮铃。”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带进了一阵潮湿的雨汽。

伏黑甚尔抖了抖黑色警服外套上的雨水,扯松了领带,带着一身野兽般慵懒与危险的气息,大步走了过来。他随手把外套扔在旁边的高脚凳上,领带被扯松,大半个结实的胸肌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

“给我来杯波本,加冰。”甚尔拉开五条悟旁边的椅子,高大的身躯随意落座。

他接过酒保端上来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啦”声。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五条悟一番,目光在他那毫发无损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秒,突然嗤笑了一声:

“看来总监部花重金养的‘黑伞’处刑人,还真是一群废物。”

甚尔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空酒杯,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戏谑:“这几天警视厅可是收到了好几份给你发丧的密函。大半夜把我叫出来,我还以为你终于快不行了,是来找我交代遗言的。”

五条悟咬着红白相间的吸管,没有接话,墨镜下的神色透着隐隐的凉薄。

“不过也对……”

看着五条悟这副面沉如水的模样,甚尔嘴角的刀疤扯出了一个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血腥的弧度。对于自己曾在这人胸口捅出致命一刀的“光辉事迹”,这老无赖倒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我本来就不该对那些杀手抱什么期待,毕竟在十年前我就亲自领教过了——”

甚尔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在‘硬抗’和‘忍痛’这件事上,你这家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怪物。”

五条悟听着这番夹枪带棒的打趣,修长的指节轻轻扣了扣吧台。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只是冷淡且不以为意地切入了正题:

“加茂家那个蠢货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在京都校的废墟现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一样跳脚呗。”

甚尔冷笑了一声,粗糙的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他根本不知道夏油杰在哪儿,只是嗅到了一点残秽的味儿,拼了老命打个时间差,在世俗警视厅介入前先在总监部‘内部处理’,借题发挥把你和夏油一起拉下水罢了。”

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意料之中。这群烂橘子的想象力匮乏得可怜,只会玩这种拙劣的借刀杀人。”

甚尔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不过,东京这边的乐子倒是更大。听说高层派去暗杀你的那支‘黑伞’部队,被你耍得团团转?”

五条悟咬着吸管的动作微微停住,没有接话。

“总监部的老橘子们在查证现场的仪器残骸时,差点气出脑溢血。”甚尔挑了挑眉,回忆着情报的细节,“他们在机器主板上提取出了高浓度的糖分,还有大量的萤火虫,更扯的是……”

甚尔有些嘲弄地啧了一声:“黑伞声称他们是被一个什么模拟了五条悟咒力的东西‘调虎离山’了,像是用手机零件临时拼凑的模拟热能设备。法证科提取出了一个微型信号主板,它不仅散发热量,还在不停地循环播放一段复杂的数据波段……”

甚尔端起酒杯,像讲笑话一样看着五条悟:

“那段数据竟然完美模拟了你的‘无量空处’运转时的咒力波动,杀手以为你跳窗逃跑了。高层那群老橘子拿到报告时脸都绿了,要求彻查。我说你这堂堂最强,竟然不要脸地把自己的杀招‘转译’成了电子参数,专门耍他们玩?”

吧台前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有了某种奇妙的凝滞。

五条悟没有动。

但隐藏在墨镜下的那双苍天之瞳里,原本因为疲惫而积压的冰封与戾气,犹如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五条悟的指节微不可察地屈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地上扬了半寸。

那是一个透着真实愉悦与不可思议的柔软弧度。在这张常年挂着面具的脸上,这一刻的生动,简直就像是冰川之上突然破冰而出的烈焰。

伏黑甚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表情变化。

他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像看某种珍稀动物一样盯着五条悟,突然嗤笑了一声:

“呵,你这家伙……”

甚尔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打趣:“我都多久没在你脸上看到这种属于‘活人’的表情了?怎么,戏弄他们就这么让你开心?”

“你的废话太多了,甚尔。”

五条悟迅速收敛了弧度,脸部的线条重新恢复了冷峻,但他并没有掩饰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愉悦和兴奋,只是慢条斯理地转移了话题:“说正事。京都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见他不想多谈,甚尔也识趣地收起了戏谑,用指节敲了敲吧台的实木桌面,语气在下一秒变得极其严肃和阴沉。

“我拿法医组的伤情诊断书诈了他们,加茂家那个蠢货虽然气得跳脚,但也拿不出夏油杰叛逃的实证,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结案报告,高层接下来估计会满日本去搜捕那只‘未知咒灵’。”

"说到这只咒灵,有一件事很诡异。"甚尔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纸张拍在吧台上,"警视厅的现场调查小组在废墟现场做了咒力扫描,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自己都懵了。"

"那股残秽的频率特征……和你'无下限'的数据,高度吻合。只不过,完全是负向的。"

他停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加茂宪发如获至宝,以为这是可以直接咬你的铁证。"

萨克斯的尾音在空气中拉长、撕裂。

隐藏在墨镜下的“六眼”,骤然缩紧,爆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幽蓝冷光。

“喂,五条悟。”

伏黑甚尔宽大的手掌在五条悟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想什么呢,脸黑成这样…… ”

五条悟猛地回过神,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迅速将那股失控的情绪死死压进蓝眸深处,戴上了一贯完美的轻浮面具。

五条悟声音冰冷地切断了这个话题,“我记下了,杰的行踪呢?”

听到这个问题,甚尔倒了第二杯酒,眉头难得地皱了起来。

“完全断了。这就是我觉得最邪门的地方。”

甚尔用指节敲了敲吧台的实木桌面,语气沉了下去:“夏油杰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我用了警视厅的天眼系统,没有半点他离开京都的痕迹。废墟现场更是干净得离谱,连一丁点打斗挣扎转移的拖拽痕迹都没留下。”

甚尔盯着五条悟:“就好像是被人从那个空间里消失了。你确定他不是自己觉得情况不对,提前开溜潜伏起来了?”

“不可能。”

五条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断然否定。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深邃的苍天之瞳里闪过一丝凝重:

“为了防备高层,我们共同建立了四个隐蔽的单向安全屋。杰就算要彻底转入地下,也会按照约定保留最后一个安全屋的咒力引信,作为留给我的坐标。”

五条悟的声音冷得掉渣,眼底弥漫开惊人的压迫感:“但是就在前天下午,四个引信的坐标同时变成了‘不可探测’的灰色状态,这不是潜伏……”

五条悟抬起眼眸:“他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困在了什么地方。”

甚尔看了他一眼:“被谁?”

“不知道,或许是高层。因为杰的失踪时间太巧合了。”五条悟仰起头,墨镜下的苍蓝眼眸深不见底,“京都刚出事,他们就立刻找借口将我软禁并实行暗杀,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没有查清杰的下落就贸然宣战,杰可能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或者比尸体更惨的东西。”

沉默了半分钟,甚尔摸了摸嘴角的刀疤,冷笑了一声:“不过,比起找夏油,你们高专内部的老鼠倒是更好抓一点。那个泡在水缸里、只能操控机械丸作战的残废小鬼——与幸吉。”

五条悟微偏过头:“他怎么了?”

“他在说谎。”

作为曾经的职业杀手,甚尔对于猎物的心理防线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回答关于‘夏油杰是否在场’的问题时,他的肌肉收缩、躲闪的眼神,还有那种急于掩饰内疚的微动作……”

甚尔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人在极度虚弱、以为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候,最容易和恶魔做交易。那个小鬼,绝对有问题,最好盯紧他。”

“明白。做得很好。”

五条悟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高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真正听到学生可能被渗透腐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还是不可抑制地加重了力道。

“很棘手啊。”

甚尔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闲散,“高层要你的命,咒灵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伤人,再加上你那个音讯全无的挚友……啧,烂摊子一堆。”

正事交代完毕,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恰好切到了下一首,略显凄美的钢琴独奏在酒吧的地下室里流淌。

五条悟端起那杯甜腻的饮料,似乎想要冲淡口中的苦涩。

良久,他忽然放缓了语气,那股高悬于神座之上的冷漠微微散去,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闲适与真实:

“惠,最近表现得很不错。”

正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的伏黑甚尔,手臂猛地僵住了。

那双刚才还锐利如刀的孤狼之眼,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错愕与无措。

五条悟看着他,语气像个在家长会上点评学生的班主任:“他很聪明,不仅十种影法术用得越来越纯熟,在体术和结界方面也远超同龄人,将来可能会超越你这个混蛋老爹。不过嘛,那小子跟你一样口是心非。他心底有个解不开的死结——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遇到危险就想用牺牲自己来成全同伴。”

吧台前。

伏黑甚尔长久地没有说话。

琥珀色的波本威士忌在杯中晃荡,冰块无声地融化。

这个曾经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卖的狂徒,这个将自己亲生儿子随口标价的无赖父亲,在听到别人真心地关切、评价着自己那个在阴沟里挣扎长大的儿子时……喉结极为艰难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视线藏进眼前的酒杯里。

足足过了将近半分钟,甚尔才发出一声沙哑到了极点、几乎听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激的低叹:

“是么……”

伏黑甚尔仰起头,一口将烈酒倒进喉咙,用粗糙的手背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

“那就好……你教得,比我这种垃圾强多了。”

他是一个早就将灵魂卖给深渊的恶鬼,除了留下一身的黑暗,给不了那个孩子半点能够生存下去的光。如今那个孩子站在了有光的地方,这就够了。

五条悟看着面前这个用颓废掩盖一切的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去宽慰。有些男人之间的交接,只需要点到为止。

留声机里的音乐接近尾声。

五条悟缓缓站起身,抚平了制服下摆的褶皱。那股高悬于神座之上、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瞬间随着阴影的移动倾覆下来。

“还有件事……”

五条悟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在杯沿上扣了一下。他背对着灯光,声音轻而冷,带着一种几近偏执的审视与克制,在安静的酒吧里响起:

“帮我查两个人——”

“或者……”

他停顿了整整两秒,修长的身影微微侧过,隐没在阴影中的薄唇微动,

“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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