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闷沉沉的暑气，终于被一场不期而至的蒙蒙细雨所化解。

细密如银丝的雨幕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东京这座钢铁森林，给远处的建筑物蒙上了一层柔和而朦胧的灰蓝色滤镜。

此时的教师办公室内，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五条悟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依然穿着那套纯黑色的高**服，高高的立领遮住了修长的脖颈。银白色的短发没有刻意打理，微微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而他的大半张脸，都被一层漆黑的眼罩死死地封印着。

昨晚伏黑甚尔在酒吧里透露的两个情报——特级咒灵身上那属于“无下限”的诡异残秽，以及高层从被毁的超声波机器上提取出的导电糖水和萤火虫尸体，如同两把淬毒的刀，悬在脑中。

五条悟安静地坐在转椅里，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皮质扶手。他看似平静，甚至算得上慵懒，但蜷着的指骨却暴露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焦躁。

他在等，等那个女人推开门，虽然他还没准备好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然而，墙上的时钟指针跳过了十点，那个女人一直没出现。

“咔哒。”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伊地知抱着一叠文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了办公室内那股几乎能把人血液冻结的低气压。

“五、五条先生……”伊地知咽了口唾沫。

“她人呢？”五条悟没废话，声音隔着眼罩传出来，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您是说北宫小姐吗？”伊地知愣了一下，赶忙汇报道：“她请假了，说要去秋叶原买东西。”

五条悟轻点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周身的冷气瞬间降至冰点。他的声音压抑着危险：“我不是说过，没我的允许不准她出去吗？为什么不拦着？”

“对不起五条先生！我原本是想拦的……”伊地知被那股无形的寒意冻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北宫小姐的腿都受伤了，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怎么还要挑这种天气跑去那么远的秋叶原买东西……”

空气中的气压，在听到这句低语的瞬间，轰然炸裂。

“受伤？”

五条悟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眼罩面对着伊地知，声音里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紧绷：“什么腿伤？”

“啊？您不知道吗？”伊地知吓了一跳，慌忙解释，“就是前天您被高层软禁的时候啊！北宫小姐急着要给您送便当，强闯结界，结果被总监部的守卫推倒。她的左膝磕在地上，当时就摔得鲜血淋漓的……可是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探入口袋，极快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可是，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窗外细雨轻吻玻璃的白噪音。

“立刻打电话给她。”五条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从极渊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伊地知慌忙掏出手机拨打。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伊地知脸色惨白地抬起头，“打不通，五条先生。”

五条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在一秒钟内强行冷凝了所有情绪。

前天夜里，为了将总监部的杀手引开窗外，她从口袋里扔出了一个伪造的热能发生器，伏黑甚尔说那里面用到了手机零件。

秋叶原，二手电子市场。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一声音爆，那道黑色的修长身影，瞬间在办公室内凭空消失。

……

东京，秋叶原。

白川溯在迷宫般拥挤的档口间穿梭，顺利在CCConect完成了采购。她买了一部 专门给“北宫助理”用的滑盖功能机，还额外淘了极品的“电子垃圾”——一台复古掌上游戏机和一块拆机的传感主板。这些别人眼中的废品，却是她能在须臾间爆改成各种保命器材的绝佳材料。

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白川溯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了街道。

推开门的一瞬，绵绵的细雨扑面而来。街头的霓虹招牌和二次元动漫海报在蒙蒙烟雨中晕染出柔和的微光，路面反着粼粼的水色。

白川溯撑开了一把透明长柄雨伞，独自漫步在稍微空旷的小巷里。

细密的雨珠轻柔地敲打着透明的伞面。她盯着雨滴汇聚成线滑落的轨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衣柜里的相拥，以及五条悟床上的社死画面，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高专，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众人。再想到高层那些心狠手辣的烂橘子，事情已经滑向了完全不可控的深渊，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还买什么新手机啊，不如提桶跑路算了。”

理智在大声叫嚣着逃跑，可一想到高专里那群鲜活的少年，以及那个强忍痛楚却偏要装出不可一世的白毛……她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唉……”

就在白川溯举着透明雨伞，边走边神游天外的那一瞬。

原本轻柔如丝的雨幕，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割断了一拍。

没有一点声响，也没有半点杀气外溢。但在那被路灯照亮的透明雨伞的内侧弧面上，却模糊地映射出了一道如同幽灵般、贴着她的后背疾速滑行的黑色倒影！

寒芒，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塑料伞面，直逼她的后心！

白川溯瞳孔骤缩，直觉让她身体向右猛然扭转闪避！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沉甸甸的帆布包，一把抓出一个硬邦邦的块状物，看都不看就朝着杀手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唰——！”

那名高层死士动作没有丝毫凝滞，反手一刀，直接将半空中飞来的重物从中间凌厉地劈成了两半！

“啪嗒”一声，一块塑料外壳和残破的液晶屏幕跌进水洼。

看到地上的残骸，白川溯的心脏瞬间被肉痛替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哀嚎出声：“我的复古游戏机！三千八百日元！！！”

杀手的眼底闪过一丝荒谬，只当她是虚张声势，刀势未减，第二击直取她的咽喉！

白川溯连连后退，左手再次从包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布满精密元件的主板，像扔飞镖一样朝他握刀的手腕砸去。

杀手只当是暗器，咒力灌注刀身，“咔嚓”一声，那块主板瞬间在刀刃下被绞成了纷飞的绿色粉末。

白川溯慌乱中再次将手探入了帆布包，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两块硬物，一个是她刚给“北宫助理”身份配的新手机，到手里还不到半小时。一个是她为了重新搭建“神算子”防火墙而大费周章改装过的加密手机。

加密手机倾注了她的心血，无论如何不能动！她咬着牙把新手机掏出来，举在半空，做出一个要狠砸出去的姿势。

可是……

白川溯的手在半空中可耻地僵住了。

这手机好贵的！

杀手的刀尖已经逼近了眼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阴冷的刀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命要紧！”

白川溯在心里滴着血咆哮，闭着眼睛，绝望且肉痛地将那部新手机像一块板砖一样，对着刺客的眼睛死死砸了过去！

借着刺客偏头躲避手机的这零点五秒空隙，她试图脚下发力向右猛冲。

然而！

就在她的右脚尖即将点地发力的那0.5秒里——

那种诡异的、仿佛电脑系统突然“报错脱机”的感觉，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她的右脚脚尖，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如同雪花屏般的“透明像素化”！哪怕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神经指令却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坐标里，没有任何抓地感传回大脑。

白川溯以为是秋叶原的路面太滑，加上之前左膝盖的伤拖累了平衡，导致自己极其窝囊地脚下一软。

“糟糕……”

腿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白川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栽倒。

这一秒，对于高阶死士来说，就是完美的猎杀时刻。

杀手的眼中闪过一丝死寂，那柄涂满咒毒的漆黑短刀划破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误地切向她白皙脆弱的颈动脉！

躲不掉了。

白川溯紧紧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空气中爆发出了一声仿佛能将空间撕碎的高频音爆！

连雨丝都来不及逃离，就犹如撞上了一个不可视的黑洞。

“咔——嘶啦！”

她手中撑着的那把透明雨伞，被狂暴的引力当场生生切成两半，碎裂的塑料伞面如残蝶般在空中飞舞！

与此同时，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道扯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是一阵暴风般，轻描淡写地将即将跌倒的她，以极快的速度向后一拽，稳稳地拉到了一个高大身影的背后。“术式顺转·苍。”

一道低沉的男声，凭空在这方阴暗的天地间炸响。

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化为了一幅令人战栗的定格画面：

原本笔直坠落的倾盆大雨，犹如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透明深渊。漫天的雨珠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引力猛然扯碎、拉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倒流漩涡！

时空仿佛在这一秒发生了奇妙的凝滞。

五条悟甚至没有将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周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向外一放！

“咔嚓——！”

杀手的短刀在触碰到五条悟周身那层无形的“无下限”屏障时，犹如劈在了最坚硬的神石上，刀刃瞬间崩碎！杀手的眼中刚露出惊骇，便犹如被一列重型装甲车迎面碾过，胸骨尽碎，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砸穿了巷尾的墙壁。

唯美而又残酷的反杀，仅仅发生在了须臾之间。

被雨幕重新笼罩的小巷里，雨滴在失去了咒力牵引后，重新“哗啦啦”地坠回了路面。

五条悟缓缓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那件纯黑的高领制服，黑色的眼罩遮挡了大半张脸。他的目光穿透雨雾，深深地落在依然惊魂未定站在他身后的白川溯身上。

那股原本能毁天灭地的恐怖杀气，在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时，瞬间化作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视线下移，他扫过满地的“作案残骸”——被劈成两半的复古游戏机、绿色的主板粉末，以及不远处静静躺在水洼里的那部连包装都还没拆开的手机。

五条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庆幸的是，手机盒包装严实，虽然离得最远，却没有摔碎，成为满地残骸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走过去，弯腰将那部手机捡了起来，随手拍在她的怀里。

“走。”

五条悟低沉的嗓音砸在雨声中，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以一种克制且强势的姿态，走到她的身侧。

那一瞬间，白川溯错愕地发现——那些漫天飘洒的细雨，在落到她头顶和肩膀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时，竟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滑穹，顺滑地向两侧偏折、滚落。

他将“无下限”的绝对防御扩张到了她的身上，像一把隐形的巨伞，严丝合缝地将她和外面的风雨隔绝了开来。

白川溯的大脑有了一瞬的空白，只能木然地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

但他腿太长，步伐迈得又急又沉。

“嘶——！”

才走出去没两步，白川溯左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栽去！

“……”

五条悟的反应极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瞬间探出，隔着她的外套布料，一把稳稳地扣住了她的小臂。

那股力道不仅制止了她的下坠，还将她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他停下脚步，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她痛得发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在白川溯惊愕的目光中，那个高高在上的“最强”咒术师，就那么单膝半蹲在了这泥泞不堪的脏污小巷里。

宽大的手掌没有直接去碰她的伤口，而是悬停在她隔着裙摆的左膝上方几厘米处。

一丝温暖的、宛如实质般的纯白色光芒，在昏暗的雨巷中悄然亮起。

反转术式。

柔和的正向能量顺着他温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肌理。那些撕裂的皮肉和红肿的关节，在两秒钟内奇迹般地生肌愈合，剧痛被一股熨帖到了极点的暖流瞬间抚平。

白川溯浑身僵硬。她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大脑的警报器在此刻竟然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应该说点什么来维持那个花痴助理的人设，或者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神明”表达一番夸张的感恩戴德。

但好死不死，在这股温暖能量的催化下，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爆发出了它最真实的抗议。

“咕噜噜——”

一声响亮、绵长的肠胃鸣叫声，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雨声的街上，清脆且突兀地回荡开来。

“……”

空气瞬间死寂。

白川溯的脸色瞬间僵硬了。所有的唯美，还有刚刚那种令人窒息的暧昧与拉扯感，全在这一声五谷轮回的“交响乐”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现在只想找个坑把自己连同那个杀手一起埋了。

半蹲在地上的五条悟，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秒。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犹如万载寒冰般的脸庞上，原本绷紧的下颌线奇迹般地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白川溯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甚至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短促闷笑。

五条悟站起身，低沉的嗓音在雨声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慵懒：

“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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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