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清佳和克劳迪娅的关系向来谈不上亲近。
尤其是两年前,她和安东尼奥因为运营经理人选的问题撕破脸之后,克劳迪娅也毫不犹豫地和她划清了界限。日常能维持基本的职场礼仪已经很不容易,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实在不可思议。
另一边,克劳迪娅与安东尼奥之间的关系就更加讳莫如深。
尤其是去年,安东尼奥正式结束他的第二段婚姻之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愈发明显。
尽管齐清佳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安东尼奥确实具备某种难以忽视的魅力。
一个四十多岁的南欧男人,身材匀称,头发浓密,说话谦和有礼——至少在他想展现出“和善”的时候。
齐清佳也曾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上司,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不动声色地在每一个压力时刻给予她安慰。
那时候的她,真心把安东尼奥当成职场上的良师益友。
直到后来,她逐渐在工作中游刃有余,对未来职业发展的期望也愈发清晰,而安东尼奥也终于撕下了那副温厚的假面。
起初,她真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于是拼命努力,19/20赛季夏窗几乎凭一己之力拿下了一笔不可思议的转会——四千万欧元把当时在葡萄牙豪门波尔图踢得风生水起的中场球星带来了球队。
然而不久之后,安东尼奥亲自出手,从阿根廷高薪挖来了哈维尔,原本由她主导的工作全数被哈维尔接管,她连合同细节都无权过问。
她终于明白,自己拼命努力也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从那一刻起,她就彻底放弃了对安东尼奥的所有幻想。
齐清佳低头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对面克劳迪娅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克劳迪娅低头,手里的酒杯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视线死死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液。
齐清佳完全不着急,静静看着她,神色自若。
她顺手叉起一小块熟成奶酪,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顺便补充一下快要耗尽的体力。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迪娅终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看到的那份合同,不是第一次了。”她嗓音沙哑,“我之前已经经手过好几笔类似的……东西,有时候是技术合作,有时候是转会咨询,款项大部分付给了直布罗陀那家咨询公司,还有一部分分散在其他离岸账户。”
齐清佳心头一紧,果然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她握紧拳头,强自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所以呢?”
克劳迪娅抬眼看向她,继续道:“我猜你也明白,这里面的‘不同寻常’吧?”
齐清佳笑了笑,不置可否,轻描淡写转开了话头:“比起这些‘不同寻常’,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非常清楚安东尼奥对我是什么态度,他巴不得我早点滚蛋。”
“所以我才找你。”克劳迪娅苦笑,“我需要你帮我。”
齐清佳挑眉,缓缓抿了一口酒,语气中带着些讥诮意味,“我?帮你?”
克劳迪娅目光一暗,喉咙上下滚动,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低声说:“对,我不想当替罪羊。”
这句话落下,即使早有预想,齐清佳还是心下一沉。
她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
克劳迪娅大约一直是安东尼奥的白手套。
所有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合同、可疑款项,全经由她亲手操作,顺利地绕开财务审查,与当初安东尼奥试图让齐清佳“配合董事会决策”的伎俩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齐清佳拒绝了,也从此被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
而克劳迪娅欣然接过了那双“白手套”,因而得以站在安东尼奥身侧。
克劳迪娅是否在这其中获利,还是仅仅出于对安东尼奥的私情,齐清佳并不太在意——但说实话,她宁愿相信是前者。
“这次税务审查,非常棘手。”克劳迪娅低声道,“这件事迟早会爆,我知道一旦那一天来临,他必然会第一时间把我推出来挡刀。”
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十指死死绞在一起。
齐清佳皱眉,语气略显冷淡:“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这事和我可没半点关系。税务部门就算把俱乐部翻个底朝天,我也绝对有自信能全身而退。”
克劳迪娅苦笑,忽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挣扎,随即低笑一声,“可你就‘只想’全身而退吗,佳?”
话说得直白,只是齐清佳对这种程度的激将毫无兴趣,只是轻挑眉梢,没做回应。
克劳迪娅却不放过她,继续低声劝诱:“你想要哈维尔的位置,甚至想要安东尼奥的位置。你比谁都清楚,你离得已经不远了。”
“你喜欢这支球队,绝对舍不得眼睁睁看它被那些人拖下水。”
“你不会放任不管的,我没说错吧?”
齐清佳耸了耸肩,“错倒是没错……”
克劳迪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松。
然而齐清佳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但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工作。”
“我犯不着为了工作把自己搭进去。大不了换一家俱乐部,我照样能拿到想要的职位、薪水,甚至更多。你说呢?”
克劳迪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还有别的理由吗?”齐清佳微微一笑,语气闲散,“再想想,不急。”
克劳迪娅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你想知道他到底在替谁洗钱吗?”
齐清佳一愣——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关心的。
黑钱就是黑钱,她不需要思考它从哪只口袋里流出来。
可克劳迪娅显然顾不上她的态度,压低声音,急迫地吐口道:“红鹰资本。这个名字,你想必不会陌生吧?”
齐清佳浑身猛然一震。
克劳迪娅察觉到她下意识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缓缓靠回沙发,坚信自己终于掌握了节奏。
她趁热打铁,“直布罗陀那家公司的股东之一,是你再熟悉不过的一位。”
齐清佳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亚历山大?”
她这句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片刻的怔愣过后,她的情绪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比起震惊,她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畅快。
她等的那个机会,此刻就这样**裸摆在面前,来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么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有点兴趣了吗?”克劳迪娅问。
齐清佳笑了笑,“实话说,很难不感兴趣。看来你对我做了不少功课。”
克劳迪娅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端起酒杯一口气灌下半杯酒,脸上带着近乎劫后余生的倦意:“我很清楚,只有你会帮我。”
齐清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轻轻在她的杯子边缘磕了一下,当作回应。
*
周日,齐清佳随队出征伯纳乌。
这是米格尔正式带队执教巴里奥尼亚的第一场比赛。
客场挑战皇家马德里——任谁看这都不是一场可期的胜局。
不过米格尔在赛前新闻发布会上倒是异常乐观,甚至笑着调侃:“对手是皇马的好处在于,就算我们输了,球迷可能也会宽容一点。毕竟,这可是皇马的主场,谁在这里都不会容易。”
他还顺带强调,自己此行真正的目标,是让球队在比赛中打出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把过去两周场下训练的技战术思路,运用在实战里,“以赛代练”才是重点。
此话一出,立即有记者质疑,“巴里奥尼亚眼下情况非常不乐观,甚至有降级的风险,主教练的态度是不是不该这么‘散漫’?”
米格尔毫不在意尖锐的提问,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摆了摆,毫不在意地说:“那我要是很认真地告诉你,我有十足的把握在伯纳乌全取三分,你会相信吗?如果你信,我就这么说,没问题!”
新闻发布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齐清佳坐在后排,看着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新教练,心里不由觉得挺有意思。
安赫尔和米格尔,大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或许,他的到来真的能给巴里奥尼亚带来些新鲜、有趣的东西。
比赛开始前,齐清佳按惯例坐在场边,低头查看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露西亚发来的一张自拍。
照片里,艾托和露西亚并肩坐在看台上,露西亚俏皮地做鬼脸,艾托则半侧着脸,笑得十分温柔。
艾托今天比球队更早些抵达了马德里,先去了露西亚家。
现在,两人已经在伯纳乌看台的某处落座。
齐清佳忍不住抬头,顺着身后的看台望去,试图在人海中找出他们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她茫然张望时,手机震动,艾托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耳边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们在你十点钟方向。”
齐清佳下意识转身,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艾托和露西亚齐齐朝她挥手。
齐清佳也朝他们用力招手,还忍不住蹦了几下。
艾托远远望着她,不由自主地笑得更深。
他微微低头,捂着嘴压低嗓音,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爱你。”
声音透过耳机,没有一丝延迟,干脆利落地落入她耳中。
那一瞬间,四周再喧嚣,她也好像被这句话温柔地包裹了起来,心跳声清晰得仿佛有谁在她胸腔里擂鼓一般。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