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话当时，乃至后来打给菲利普（他压根没提这回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吃晚餐、关灯上床休息，期间佩塔尔其实都没有花太多时间去回忆。直到在一天后的训练里，同伴又提起了卢卡·莫德里奇这个名字，才总算把过去的画面重新塞回他脑袋里。

事情源于两个人传跑训练告一段落，站在场边补水，而佩塔尔来自U16的同伴恰巧有张闲不住的嘴，瞄见教练离得很远除了呼呼的风声外肯定什么都听不见，于是张嘴试图用一个爆炸性新闻引起身边这个闷葫芦的谈话兴趣——认识佩塔尔的都知道他是个闷葫芦，甚至名声远扬到一些不认识他的也略有耳闻…好吧，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好，但天主在上，强力闷葫芦也是葫芦。

同伴就这么志在必得地清了清嗓子：“你听说了吗？俱乐部想把莫德里奇召回来补一线队攻击型中场的空缺。”

佩塔尔果然上钩，立刻看向他：“他不是在国际扎普雷希奇吗？”

“所以我才说召回来嘛。”同伴又瞄了眼教练。

“租借还可以赛季中途召回来？”

“不知道，但俱乐部都说了，没道理不行。”

直到这时候，佩塔尔才真正开始回想他跟卢卡“吵架”的前因后果。

他确实没向亚德兰卡撒谎，准确来说除了身份，他很少觉得有什么秘密是需要向别人撒谎来保有的。他跟卢卡没有吵架，不同于以前任何一次争执，有想法和语言对峙，或者干脆跟小时候似的打一架，然后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其实是卢卡单方面吼了他一顿，让他离远点。佩塔尔觉得卢卡是认真的，所以自此决定照做。

起因还是租借，伊维察的父亲季迪奇先生在波斯尼亚超级联赛的兹林尼斯基俱乐部任职，03年夏窗期间决定将儿子从萨格勒布迪纳摩租借回莫斯塔尔（兹林尼斯基所在地），伊维察则决定邀请跟他关系很好、并且一直在寻找高级联赛稳定出场机会的卢卡和另一个叫达沃尔的球员一起去。

卢卡答应了，而佩塔尔在租借达成之后才知道这回事，在听说时没想太多，脱口而出表示他也想一起去。

当时卢卡就抱手看着佩塔尔：“我们都想要更多比赛机会，是吧？”

“我想要跟你一起踢球。”

“…这次估计来不及，下次。”

卢卡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以至于佩塔尔根本没察觉到哪里不对（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卢卡究竟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有其他想法的），还在想好吧，听说租借时间只有一年，一轮四季而已，过去得很快。

等到一年之后，卢卡真的带着当地球迷的喜爱和荣誉回到萨格勒布，佩塔尔决定主动出击，去了解对方接下来是否还打算继续租借，如果是，那他也会想办法看能不能一起去。

然而卢卡却突然非常生气，佩塔尔记得很清楚，虽然一段时间不见，但朋友那双棕色眼睛总在情绪激烈时闪亮得惊人，这点丝毫没变，当时也是一样，眉骨投下的阴影也根本遮不住那亮光。

“走开别烦我！”他激动地说，“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干？我又不需要跟班！”

之后卢卡还说了其他话，像是为了别人踢球那不如回家去之类的，但那都不是重点，佩塔尔听得很明白，卢卡的意思是不希望再被跟着。因此，后来无论是卢卡再次租借，还是从公寓搬出去，他都尽量保持了沉默，并且尝试着改掉多年以来已经养成的亦步亦趋的习惯。

话虽如此，在没有刻意避开的前提下，佩塔尔依旧能从两人共同的朋友（准确来说其实都是卢卡的朋友）那里听到关于卢卡的消息，例如拿到第一份职业合同、被U21国家队征召，跟一位漂亮姑娘交往……多数是查莱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耳语说的，或者乔尔卢卡有意无意透露的，少数是从奥什特里奇在电话中的咋咋呼呼里听到。总之，期间也不乏有人旁敲侧击问佩塔尔是不是跟卢卡闹矛盾，其中原因又是什么，甚至有次，韦德兰·乔尔卢卡在他们常去吃饭的“宁静屋顶下”餐馆，还坐到佩塔尔身边碰碰他肩膀，语气随意地问：“喂霍维，你不是要这样一直跟卢卡赌气到天荒地老吧？”

佩塔尔对于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又是怎么得出的结论略感疑惑，不过回复仍然一律是“没吵架”“没赌气”。

事情跟他们想得不一样……至少佩塔尔觉得不一样，究其根本，只是卢卡提出要求，他虽然感到遗憾，但仍然决定答应而已。

小时候的允许不会永远作数，他早就该知道。

而这奇怪的状态也没维持太久，很快，从朋友处传来的消息就随着查莱和乔尔卢卡的租借离开中断了，佩塔尔就像是被完全遗忘了似的，几年如一日留在二队，一板一眼踢他的球，同时表面不显，事实上一直在思考那句“为了别人踢球那还不如回家去”。

佩塔尔长久以来踢足球的初衷跟当初在扎达尔的时候一脉相承。可如果以靠近朋友为目的去踢球本来就不对，也根本达不成目标，那他又为什么还待在球场上？

他以前想不明白，到听说卢卡要提前回迪纳摩的时候也还没想明白。

也许是被惯性推着向前，也许是根本不知道不踢球还能做什么，总之佩塔尔目前就是一边训练，比赛，训练，比赛，一边身处在一种奇怪的迷茫里，二者似乎完全不相干，却偏偏在他身上齐头并进地发生着。

如果卢卡要回来并直接升入一线队，那一线队的事情也不算跟他完全没关系了。

佩塔尔思索着，而同伴还在继续嘀嘀咕咕：“听说你以前跟莫德里奇关系很好？我没跟他一起踢过球，你觉得他能顶上克拉尼察的位置吗？他有那么厉害？”

“卢卡是最好的。”

“呃……真的？”佩塔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的答案明显让发问者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想起霍尔维蒂奇在二队稳固的位置，以及在训练中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怀疑顿时又消减了大半，转而变成感叹，“哎，我也想见识见识。”

“比赛的时候就能看到了，如果他要去一线队的话。”

“也对…”

随着教练举起夹着纸的书写板夹朝两人招呼，同伴不再说话，两人放下水瓶，肩上搭着仍然没有温度的阳光，继续投入到训练当中去。

然而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找了个机会凑到佩塔尔身边，小声说：“对了，等会儿训练结束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这个叫莱昂的精瘦男孩在足球上同样颇具天赋，这从他在U16里能力拔尖，能得到经济公司的特别关注和资源倾斜就可见一斑。不难想象，他心怀蓬勃的自信和傲气，对存在于同龄人传言中的大孩子们充满好奇和挑战欲也实属正常。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训练里碰上霍尔维蒂奇了（虽然以前都是一大群球员混在一起），自诩也算混了个脸熟，在只有他们俩参加训练的时候提出午餐邀请没什么好奇怪的。

——熟悉一下总是好事！万一以后要做队友，需要霍尔维蒂奇给自己多助攻几个球呢？提前认识的好处这不就来了！

莱昂美滋滋地想象着来自中场的长传、直塞、输送，想象自己潇洒进球以后被队友簇拥的样子……直到教练的吼声传来，像细细的针尖戳中美梦泡泡，噗呲一声碎了。

“专心点小子！想浪费自己的时间随你便，但别呆站着浪费我的时间！”

好吧。回过神来的莱昂背着教练悄悄做了个鬼脸，继续高兴地奔跑起来，因为他看见霍尔维蒂奇在短暂犹豫之后，点了点头。

不过已经迅速把杂七杂八的思绪赶出脑袋的佩塔尔不知道，同一时间好几条街外，也有人正巧在讨论这些事。

“……喂喂先生？请问卢卡还跟我在一起吗？“

河边某家咖啡馆角落靠窗的座位上，瓦尼娅·博斯尼奇看着对面有点神思不属的恋人，倒没觉得生气，只是好奇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以至于这么出神——在说完上一句话之后，他视线已经一动不动，停留在玻璃窗外的人行道地砖上有一段时间了，手里的勺子在咖啡杯里缓缓转了一圈又一圈，在棕色咖啡液和升起的热气里都搅出小小的漩涡。

刚从城市郊区的国际扎普雷西奇俱乐部被叫回来不久的卢卡·莫德里奇终于在瓦尼娅的声音里回过神来，放下小勺下意识抬起手，结果抬到一半才想起头发早就因为为期一年的义务兵役剪短了，只好转而把手搭在桌沿上，对着瓦尼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我朋友。”

瓦尼娅托腮：“是查莱和乔尔卢卡吗？”

她知道卢卡有两个死党，关系一向很铁，之前也是一起租借的……不过她仍然不清楚为什么一些有关近况和俱乐部的闲聊会让卢卡想起他们。瓦尼娅主要在萨格勒布为经纪公司工作，相较于之前在外踢球的卢卡来说，对现在迪纳摩的情况要更了解些。

她回忆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之前刚说到管理层似乎也在谨慎考虑从迪纳摩二队抽调一些可用之才进入一队…然而这跟卢卡那两位还留在国际扎普雷西奇的朋友有什么关系？

还是卢卡说的其实另有其人呢？

果不其然，就见莫德里奇摇了摇头：“不是查理他们，是另一个，我们当初一起从扎达尔来的…可以说从小一起长大吧，关系跟亲兄弟差不多。”

“他在二队？”瓦尼娅稍一思索，结合偶有耳闻的传言倒是有些猜测，“是霍尔维蒂奇？”

“是啊。”莫德里奇叹了口气，随后就沉默下来，表情看起来有些烦躁和纠结。

瓦尼娅没有催促他，只是平静且放松地等待着，准备好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她知道，能让卢卡表露出这种情绪的事情，要讲出来肯定不像其他话题那么容易，但她尊重她的男朋友，知道用不着催促，如果他愿意说，那么肯定会告诉她的。

至于如果不愿意……其实在相处到确定关系的这几个月里，他们之间已经聊得很多，而人与人之间就算是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与秘密，瓦尼娅向来深知这一点。

好在，这事好像不在秘密的范畴里。

等莫德里奇再开口的时候，瓦尼娅就简单了解到了他和佩塔尔·霍尔维蒂奇之间过去发生的事情。

讲完以后，莫德里奇又叹了口气，手搭在咖啡杯微温的杯壁上：“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当时正巧租借到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再加上佩塔尔从小就什么都学我，有时候真挺烦人的…”

“我们以前也吵过架，但这次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后来想跟他讲几句话都难。”

听起来似乎只是男孩之间幼稚且莫名其妙的争执，但瓦尼娅表情却很认真——成熟与敏锐的性格让她很容易就能看出，卢卡其实很珍视与对方的关系，不然也不会一直为这事烦心了。

“所以你也没理他？”她问。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只有傻冒才会非要去跟不想交流的人说话…”

更何况，据侦查员查理汇报，霍尔维蒂奇始终坚称他们根本没吵架也没相互生气。

……究竟谁需要他这种言行不一的拙劣维护啊？真叫人火大！

瓦尼娅闻言了然：“但你现在提前回迪纳摩了……要去找他谈谈吗卢卡？”

莫德里奇喝了口咖啡，低头闷闷道：“我得想想看…到时候再说吧。”

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瓦尼娅从善如流地不再说话，轻盈的宁静短暂在两人之间流淌。在某一刻，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对方，视线仿佛有磁力似的接在一起。

“……”

瓦尼娅笑起来，眨眼：“……干嘛？”

莫德里奇也笑了笑，暂时放下心里的诸多顾虑，垂下眼帘时根本看不出在球场上奔跑如风的样子，反倒显得腼腆：“……没什么，我刚才突然觉得其实回迪纳摩也没什么不好的。”

本来他是不太情愿赛季刚过半程就离开国际扎普雷西奇的。

“为什么？”瓦尼娅配合地问。

“因为离你近点？”

“喔，真的吗？真要说这么古老的情话？”

“咳咳，新的我还没学会呢我得再学学……”

“好吧，我倒愿意再给你点时间~”

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里他们没有亲吻，但桌面上的手却悄然拉在一起。

虽然随意开着玩笑，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其中另有原因。

无论有再多来自外界的干扰，足球都是莫德里奇无可辩驳的生活重心，而单从这方面来讲，回到处于风雨飘摇当中的萨格勒布迪纳摩虽然前途并不明朗，能进一线队也不代表就能首发，但对于渴求着更进一步的优秀年轻人来说，挑战只会激起斗志，毕竟其中不止有风险，还有着巨大的机遇。

莫德里奇野心勃勃，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抓住这些机遇，而瓦尼娅也真挚地相信着这一点。

手感不错，连夜赶一章出来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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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一）